AI 焦慮不只是個人情緒:它其實是企業導入 AI 的「隱形成本」
企業導入生成式 AI 的真正門檻,往往不在於工具本身的技術難度,而在於組織能否將 AI 轉化為一套「可信、可習得且具實質效能」的新工作模式。借鑒微軟的經驗,卓越的 AI 治理應在員工賦能、提升生產力、風險管控與數據安全之間達成動態平衡。在安全的「防護圍欄」內,為員工釋放最大的創造空間。 同一時間,制度也在把「人」拉回 AI 導入的核心。歐盟 AI Act 的 Article 4 把 AI 素養拉升為「提供者與部署者」的組織責任:必須採取措施,確保員工與代表組織操作 AI 的相關人員具備足夠 AI 素養,包含對機會、風險與可能傷害的理解,且需要考量員工的背景、使用情境與受影響對象。AI 焦慮不只是「員工想太多」,而是企業在導入 AI 時,尚未把「可信任的使用環境」與「可持續的學習路徑」設計完整,於是焦慮成了第一個被看見的成本。
一、從 TAM 到 UTAUT:接受新科技,從來不只關乎「有沒有用」
在科技接受研究的經典脈絡中,Davis(1989)的科技接受模型(TAM)指出,影響使用者採用新科技的關鍵與「知覺有用性」「知覺易用性」密切相關;也常把焦慮、自我效能、社會影響等外部因素納入討論。
Venkatesh 等人(2003)的 統一科技接受與使用理論(UTAUT) 進一步整合科技接受領域,提出效能期望、努力期望、社會影響、促成條件等構面,並受性別、年齡、經驗等因素調節。但在生成式 AI 的時代,問題開始變得更「人性」:就算理性上知道 AI 有用,情緒上仍可能抗拒。學者在討論 AI 焦慮時,將其焦慮核心指向「失控」與「不可預測」。當 AI 在心理上被定位為風險來源,即便功能上有吸引力,使用意願仍會下降。
《哈佛商業評論》也用「變革的壓力」去描述這種焦慮:破壞式創新之所以讓人焦慮,正是因為它逼人快速改變、跳進未知。AI 導入更多的阻礙在於「處理不確定感」讓人知道怎麼用、敢不敢用、用下去會不會出事,以及用得好會不會反而變成「被加更多工作」的理由。
二、落地卡關,往往不是技術,而是「成本導向」下的能力缺口
回觀台灣,在生成式 AI 爆發後的兩年,企業界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AI 的討論度極高,但真正的轉型深度卻陷入停滯。
根據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最新發布的「2025 台灣產業 AI 化大調查暨 AI 落地指引」,產業的 AI 成熟度分佈正呈現出一種「前段流動、後段卡關」的弔詭態勢。「Unknowing AI」比例從 45.5% 降至 39.4%、「Conscious AI」增長至 31.7%,——也就是企業開始意識到 AI 的重要性,甚至嘗試導入工具——然而,最關鍵的「Ready AI」與「Scaling AI」兩大成熟群體,佔比卻未見顯著增長。這項數據揭示了一個冷峻的現實:
全台灣仍有多數的企業,尚未能跨越 AI 實際應用的門檻。
三、為什麼「知道 AI」與「導入 AI」之間存在如此巨大的斷層?
核心原因在於企業領導層常有的心理慣性:誤以為 AI 就像過去的 Office 或 ERP 等套裝軟體,只要完成採購、安裝、訓練員工操作,就能即刻收割產力回饋。然而,AI 的落地邏輯與傳統工具截然不同。導入 Copilot 或 AI agents 只是轉型的「末端」,真正的轉型高度取決於底層基礎是否紮實。「2025 台灣產業 AI 化大調查暨 AI 落地指引」調查顯示,那七成無法跨越門檻的企業,大多忽略了以下四個落地要素:
- 數據衛生的斷層: AI 運作的核心是數據。若企業內部的資料分散、格式不一或缺乏治理,AI 就只是「垃圾進,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
- 流程數位化的不完整: 如果企業原本的業務流程仍高度依賴非結構化的傳統溝通,強行塞入 AI 只會造成流程衝突,同時,企業 AI 導入高度依賴外部供應商或現有工具(45.3%),顯示多數企業在技術應用上仍仰賴外部廠商、內部技術自主性偏低。
- 跨部門整合的阻力: AI 治理不只是 IT 部門的事,它涉及資安、法律與業務單位的協作。缺乏跨部門的共識,AI 應用往往只能停留在單點的小規模測試。
- 人才與管理系統的斷層: AI 轉型不是「替代」員工,而是「賦能」員工。企業若沒有配套的職務再設計與人才培育機制,員工便無法在安全的框架內與 AI 協作,導致生產力原地踏步。
「Ready AI」與「Scaling AI」比例的停滯,反映出企業正處於轉型的「幻滅期前兆」。許多組織雖然擁有了先進的工具,卻缺乏將 AI 轉化為「可被信任、可被學習、具備實際效能」之新工作方式的能力。成功的 AI 治理不應是築起高牆限制使用,而是透過良好的數據管理與技術自動化,為員工畫出「安全的圍欄」。
只有當企業不再把 AI 當作軟體採購
而是將其視為一場從數據流程到人才重塑,那道隱形門檻才有可能被真正跨越。
四、從焦慮到協作:用「懂、敢、願意」跨越 AI 轉型的心理鴻溝
AI 焦慮並非單純的個人情緒,而是由「AI素養、自我效能、組織支持與治理」交織而成的轉型隱形成本。因此,AI 落地的關鍵從來不是「要不要導入」,而是:如何把導入做成一套安全的工作體系。在閱讀相關文獻後,我將 AI 落地策略收斂為以下三層架構,引導人才從焦慮走向協作:
- 第一層 AI 素養:讓人懂。焦慮來自未知,底氣來自素養, 透過培養員工對 AI 「理解、應用、評估與倫理思辨」的綜合素養,我們能將原本神祕莫測的黑盒子,轉化為受控的生產力工具。這層策略的本質,是讓員工在清楚責任邊界與監督邏輯的前提下,完成從「恐懼未知」到「安全協作」的認知跳躍。
- 第二層自我效能:讓人敢。在低風險場景中設計小步快跑的成功任務,讓員工在實戰中快速建立掌控感,進而穿越焦慮、累積「我做得到」的轉型自信。
- 第三層組織支持與治理:讓人願意。AI 導入是牽涉資料、流程、組織與治理的深層變革;企業之所以卡關,往往正是因為忽略了這些「看不見卻最花成本」的底層工程。唯有透過透明的資料規則與制度保護,將「用 AI 會不會出事」的疑慮,轉化為對組織制度的深層信任。
AI 焦慮不僅是個人情緒,它是企業導入 AI 的隱形成本。而能不能把這筆成本變成投資報酬,取決於組織是否願意把 AI 導入,真正做成一套「讓人懂、讓人敢、讓人願意」的新工作方式。
撰文者:彭淑萍
指導老師:李宗樺老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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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son, D. G., & Verdicchio, M. (2017). AI anxiety.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68(9), 2267–2270.
Venkatesh, V., Morris, M. G., Davis, G. B., & Davis, F. D. (2003). User acceptance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Toward a unified view. MIS Quarterly, 27(3), 425–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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