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HR 成為情緒的翻譯者:談組織裡被忽略的情緒勞動

60% 的 HR 主管正在情緒耗竭,但沒有人在談這件事

人資小週末

2026年4月27日 上午 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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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職業聊天手的隱形重擔

某家科技公司的 HR 小玲,曾這樣形容自己的一天:

「早上陪員工哭,下午開裁員會議,傍晚幫主管寫一封『溫暖』的資遣信。晚上回到家,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站在哪一邊。」

HR 常被戲稱為「職業聊天手」,但要這個角色需承擔的重量從來不是單純聊天。而是在每一次的對話中,她都必須接住對方的情緒、判斷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說話,而后把管理層的決策翻譯成員工聽得進去的語言,再將員工的負面情緒轉譯成管理層願意正視的組織訊號。

這種雙向翻譯的工作,學術上稱為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係指管理自身感受,以製造出符合組織期待之情緒展演的過程(Hochschild,1983)  。但對 HR 來說,它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根據 Spring Health 的調查,高達 60% 的 HR 主管表示情緒耗竭是自己與團隊面臨的最大挑戰。由此可知,內在情緒與外在行為的割裂早就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個長期被忽視的職業結構困境。

貳、情緒管理的三種模式,與各自的代價

面對日復一日的翻譯工作,HR 的情緒管理通常繞不開 Diefendorff 區分的三種模式):壓抑內在感受、只維持外在形象的表層演出(Surface Acting) ;主動說服自己調整內在狀態的深層演出(Deep Acting) ;以及情緒本身即為真實、無需刻意管理的真誠演出(Genuine Acting) 。

這三種模式的差異,不只是感受程度強弱的不同,其實會連帶造成心理耗損的結構性差異。表層演出是耗損最高的一種,當個體「感受到的情緒」與「展現出的情緒」長期錯位,會形成情緒失調(Emotional Dissonance),其與職業倦怠、離職意願產生顯著正相關。深層演出次之,個體會願意主動調整內在感受使其趨近組織期待;然而 Santos 等人(2015)亦指出,雖然深層演出的心理耗損相對較小,但若缺乏組織支持同樣會造成同情疲勞。

最後的真誠演出高度依賴 HR 對工作的價值認同,雖在此狀態中個體展現的情緒即為心中真實感受,不需任何刻意管理,但只要被組織要求長期執行與自身信念相悖的任務(例如:連續執行多波裁員),真誠演出的狀態便無從維持,HR 只能退回前兩種更耗能的模式,而組織往往對此轉變不聞不問,甚至毫無察覺。

參、耗損,是一層一層發生的

(一)情緒失調的科學機制

情緒失調(Emotional Dissonance)為理解 HR 心理耗損的核心鑰匙,Abraham(1998)將其定義為「工作場合中,個人感受到的情緒與需按照規範表現的情緒之間的衝突」,而此樣態的衝突不只會產生心理的不舒服,還會連帶影響到組織。根據過往的研究顯示,情緒失調與以下負面結果呈顯著正相關:

  • 離職意願增加:Abraham 於研究中提到,情緒失調會導致工作不滿足感,進而刺激員工的離職傾向。

  • 組織承諾降低:長期處於情緒失調狀態的員工,對組織的認同感與投入程度會系統性下滑。

  • 心理健康受損:Zapf 等人指出,情緒失調是情緒勞動引發的主要職業壓力源,其與憂鬱症狀、職業倦怠的產生有著高度相關性。

如果缺少解決辦法的介入,人資工作者必定會在情緒失調中越來越不平衡,而上述的負面影響也會愈發強烈。例如:執行裁員任務時,HR 在個人層面上反對此決策,卻必須以代表組織的立場傳達消息;或是處理騷擾投訴時,雖說 HR 對受害者深感同情,但仍得維持中立的角色進行調查。這樣長期「自我割裂」帶來的壓力及矛盾,興許是許多資深夥伴最終選擇離開人資領域的原因之一。

(二)從倦怠到替代性創傷:三個層次的心理耗損

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從實務觀察到長期的情緒失調,將從 HR 身上產生三個遞進的影響層次:從工作熱情逐漸消退的職業倦怠(Burnout),到因反覆承接他人痛苦而產生情感枯竭的同情疲勞(Compassion Fatigue),最終可能發展為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針對長期處理霸凌、騷擾投訴的 HR 而言,他對世界的根本信念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持續性的負面轉變,產生心理負擔的風險並不亞於社工或心理師,卻幾乎從未被組織正視。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三層耗損共構一弔詭的現象:HR 是組織中最應該維護員工心理安全的人,同時卻是最難獲得心理支持的人。 在組織內 HR 不能輕易說「我今天狀態不好」,因為那將動搖別人對自己的信任;基於他知道太多別人的秘密,也很難找到可以傾吐的對象。角色期待的矛盾、保密義務的隔離、向上求援無門的結構障礙,最終使 HR 成為組織中的情緒孤島。

肆、不只是個人問題,而是組織設計的弊端

2012年,Google 的亞里斯多德計畫(Project Aristotle)分析逾 180 個工作團隊後發現,決定團隊績效的首要因素是心理安全感,而 HR 的情緒翻譯功能,正是心理安全感能否落地的關鍵中介。當 HR 靠著刻意管理的情緒來維持專業形象時,員工其實也會感受到「不真心」的距離感,其將間接導致員工對組織制度的信任流失。因此,組織對 HR 情緒支持的投入,不單單是員工福利,而是對整個組織文化的投資。若是要改變這個結構,有幾個可實操的方向:

  1. 先後順序,直屬主管承擔情緒的責任:單位主管的一言一行對組織氛圍的影響遠大於其他部門的 HR;因此,情緒翻譯不應該是 HR 的獨角戲。通過系統性的培訓,讓直屬主管具備基本的情緒覺察與溝通能力,HR 才能從「管理能力不足的緩衝墊」的位置功成身退,回到企業制度設計者的定位。

  2. 建立讓 HR 傾訴壓力的關係: 借鑒臺灣社工與諮商師的督導做法,在有信任基礎的督導或諮商關係中,為 HR 提供定期、一對一的「壓力盤點」機會;不違反保密義務的大前提下,實務中的許多 HR 夥伴會互相傾訴,讓壓力適當的輸出,減緩一些心理負擔。

  3. 從制度上承認情緒勞動的存在: 組織應公開討論情緒勞動的真實成本,把這份工作量計入評估,並輔以資源分配的考量進行調整,而不是繼續在「反正 HR 就是要有同理心」的期待下把負擔包裝成「本分」。

伍、華人職場中的額外重量

上述困境在華人語境的職場中,普遍會再多一層來自權力距離、面子文化與關係導向的三重文化壓力,讓情緒翻譯的工作量更難被看見,也更難被說出口。恰如 O'Brien 與 Linehan(2016)所言,情緒勞動在 HR 工作中至今仍是最後的禁忌,其無所不在,卻幾乎從未被正式討論。

在高權力距離的組織中,直接向上表達異議往往被視為逾矩。HR 對政策的疑慮必須透過迂迴管道「漂」到應該知道的人耳裡,這種迂迴多半被視為工作的一環,卻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工作報告裡。

面子文化則讓每次困難溝通都多了一層隱形限制,例如:傳達績效改善計畫或不利消息時,HR 必須確保每一步都讓當事人保留尊嚴,隱形溝通成本可能意味著兩週的私下部署與多輪非正式溝通,全程卻不會留下任何可被評估的痕跡。

在關係導向的組織中,公事公辦則會帶來更深層的撕裂感。當 HR 必須調查一位熟識多年的同事,秉公處理與顧及情面之間不能有灰色地帶;這種個人義務與職業角色的衝突,是西方情緒勞動研究幾乎從未觸及的盲點,卻是華人職場 HR 極為普遍的日常困境。

陸、結語:HR 能被接住,才能接住他人

「職業聊天手」這個稱號說起來輕巧,背後卻是持續累積的心理負擔。每一次面談、每一場輔導、每一次裁員通知,都確確實實在磨損 HR 的心理資源,但這些消耗卻鮮少被組織看見,更少能被制度承接。情緒勞動從來都不是免費的,若情緒耗損長時間沒有「被接住」,終將引致系統性人才流失和組織信任的崩解,其代價遠超任何支持投入的成本。

身而為人,HR 的能量與熱情並非無窮無盡。唯有建立讓情緒能被看見、被理解、被轉譯的機制,才能讓 HR 處理他人情緒的同一時間,也能被組織的制度好好接住——讓這份工作成為推動組織成長的專業資產,並保留自己投入工作的熱忱。

參考資料

  1. 周君倚   (2019)  。《過度工作行為與其後果及資源保護作用之研究》

  2. 游涵鈞(2005)。《人力資源工作者的情緒勞務之研究》

  3. 天下學習。〈主管能說自己心情不好嗎?管理階層往往過度「情緒勞動」〉

  4. Abraham, R. (1998). Emotional dissonance in organizations. Genetic, Social, and General Psychology Monographs.

  5. Morris, J. A., & Feldman, D. C. (1996). The dimensions, antecedents, and consequences of emotional labor.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1(4).

  6. O'Brien, E., & Linehan, C. (2016). The last taboo? Surfacing and supporting emotional labor in HR work.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 Journal.

  7. Santos, A., Mustafa, M. J., & Gwi, T. C. (2015). Trait emotional intelligence, emotional labor, and burnout among Malaysian HR professionals. Management Research Review.

  8. Society for Industrial and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2020). Emotional Labor in Human Resources and Diversity and Inclusion Professionals.

  9. Spring Health (2022). A Heavy Burden—HR Leaders and Emotional Exhaustion in the Workplace.

  10. Suvalova, O. (2022). Emotional burnout of HR specialists. ResearchGate.

  11. Zhao, X., Fu, N., Freeney, Y., & Flood, P. C. (2020). Revisiting the effect of emotional labor: A multi-level investigation in front-line service team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2. Google's Project Aristotle & Psychological Safety (2016). re:Work.

撰文者:林庭禎

指導老師:徐玉欣 Dora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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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安全感# 情緒失調# 情緒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