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在修習一門專業課程時,授課教授在課程中提到了AI 假性生產力(Pseudo-Productivity)這個概念。
在那門課的每週作業要求中,我們除了繳交簡報之外,還需要附上與 AI 的完整對話紀錄。老師並非反對學生使用科技,相反地,他始終鼓勵大家積極推廣與嘗試 AI 工具;不過在使用上,學生不能盲目的不斷下指令,而未去檢視其中資料的真實性、邏輯性,並直接將 AI 給出的答案作為成果交出,這樣看似給出了許多成果,實際上有價值的內容卻不多。老師清楚學生都會向 AI 尋求答案,但 AI 應該是去處理重複、低階的資訊檢索與格式整理,讓人類有更多時間去完成那些 AI 無法取代的批判性思考與決策判斷。因此老師想在作業中看見學生思考、反覆追問、消化,再轉為個人理解的這個過程。
回頭審視當前企業的真實職場,似乎也有著相似的情形,管理階層滿懷熱忱地為組織採購各類生成式 AI 企業版授權,期待人均產值能在一夜之間翻倍成長;然而,真實的日常卻是員工一早坐定後,第一件事不是進行深度的業務規劃,而是手忙腳亂地在三、四個獨立的 AI 工具視窗間來回切換。工具買得越多,資訊與流程就越碎片化——員工非但沒有省下時間,反而必須在各個系統間充當「人工資料搬運工」。為了讓 AI 產出一份讀起來「像人話」的企劃草案,員工得反覆修改多次提示詞(Prompt),不斷手動複製貼上背景脈絡,最後再花上整個下午挑出文案中憑空捏造的幻覺數據。
這種看似每個人都認真在敲鍵盤的景象,正是《哈佛商業評論》所警示的Botsitting(AI 監工/伺候機器)困境。全球調查顯示,員工每週平均要耗費 6.4 小時純粹在替 AI 補充上下文、除錯與修飾半成品。這與《數位時代》報導中 Gamma 共同創辦人 Jon Katz 所引用的數據不謀而合:許多組織在盲目導入 AI 後,團隊的實際產能與交付效率,反而不升反降了 19%。
工具本該是要幫助解放人力,但在缺乏工作流程重構的前提下,我們非但沒有被科技解放,反而全員降級成了守在螢幕前隨時替機器擦屁股的「數位保姆」。
那為什麼工具越來越強大,組織的真實交付速度卻反而在倒退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先戳破知識工作中的「生產力悖論」。
知名學者 Cal Newport 曾指出,傳統管理長期陷入「假象生產力」的陷阱——我們往往將「看得見的忙碌活動量」(例如發送了多少封信件、產出了多少份投影片)誤當成真實的價值產出。生成式 AI 的普及,無疑將這種假象推向了極致。它大幅降低了「拼湊字數與結構」的門檻,讓任何人都能在三十秒內產出一份洋洋灑灑、看似論述完備的千字報告;然而,它從未降低「理解脈絡、驗證真偽與承擔風險」的認知成本。
在協作現場中,最令人挫折的莫過於收到那些「未經消化、直接從 AI 搬運過來」的產出。那種產出往往帶著明顯的痕跡:毫無起伏的官方套話、欠缺排版美感的生硬條列,或是直接從 Markdown 複製貼上所遺留下來的特殊符號。這種產出雖然資訊很齊全,架構也很完整,但身為接收端的主管或跨部門同仁,大多能一眼看穿背後的「敷衍」與「漫不經心」。
更嚴重的問題在於責任外溢(Responsibility Spillover)。
當製作者為了展現效率,將未經仔細校驗、缺乏組織真實脈絡的AI 廢料(Workslop)直接拋入團隊協作流中,表面上看來,製作者個人只花了十分鐘便「完成」了任務;然而,後續的實質代價卻全數轉嫁給了審核端。主管或下游同仁必須耗費兩到三個小時去逐條比對數據來源、修正邏輯盲區、重整整體視覺風格等等。
在簡單任務中,AI 或許能憑藉強大算力迅速給出堪用的答案;但只要涉及到企業複雜的非原生流程或高度依賴內部默契的決策,AI 往往會陷入嚴重的邏輯鬼打牆。若團隊成員缺乏鑑別力,只是把機器吐出來的文字整包交付,這種產出實際上不是資產,而是需要別人花倍數時間收拾殘局的組織負債。
生產力假象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最終會直接侵蝕組織的信任基礎與員工的心理契約(Psychological Contract)。
在管理層與一線同仁之間,存在著一道巨大的認知鴻溝。根據全球調研顯示,高達 96% 的企業高階主管對 AI 帶來的產能躍進抱持極度樂觀的期待;但在第一線,卻有 77% 的員工反映工作量不減反增,職業倦怠感顯著攀升。管理層的致命盲點在於:他們誤以為「AI省下的生產時間,能得到翻倍的產能」。
殊不知,在現代複雜的專案管理中,撰寫草案往往只佔整體工作週期的一小部分。一份專案要真正落地,後續還牽涉到跨部門利害關係人協調、數據長期追蹤、突發異常應變與成果驗收等大量繁重且無法自動化的工作。當主管看見員工靠著工具迅速交出第一份初稿,便自然而然地認為「你們現在速度變快了,每週應該可以多扛兩個新專案」,這項期待徹底忽略了後續追蹤與維護的邊際負擔。造成的結果便是前端看似省下了半小時的撰寫工時,後端卻被塞進了超出負荷數倍的全新業務量,使同仁陷入更深層的隱形過勞。
更深層的組織危機,是專業信任的瓦解。
當一個員工習慣全盤依賴 AI,交出的成果看似無懈可擊,但在會議桌上被進一步追問推論細節、邊界條件與突發應變方案時,卻表現得一問三不知,主管內心自然會產生強烈的不信任感:「既然所有的內容都是問機器出來的,那這個職位的獨特價值究竟在哪裡?如果連自己交出的產出都無法掌握與辯護,未來更有挑戰性的核心業務,我又該如何放心交託?」
當主管無法判別員工的真實專業實力,員工又被沈重的不切實際產能指標壓得喘不過氣,原本以效率為名的數位變革,最終演變為一場雙輸的內耗僵局。
要打破假象生產力的惡性循環,單靠開幾堂「提示詞技巧培訓」是隔靴搔癢的。這不是員工個人的時間管理問題,而是深刻的組織設計與制度失靈。人力資源部門(HR)必須從「旁觀的行政支援角色」轉型為「組織架構的重構者」,從指標、流程與組織文化三個維度,建立防禦無效內耗的實務防線:
企業必須捨棄那些助長「表面忙碌」的活動性 KPI。諸如「每週使用 AI 工具的頻率」、「Prompt 下達次數」或「AI 產出的文案篇數」,這類指標只會讓員工為了交差而進行表演性工作,製造更多無人閱讀的數位垃圾。
HR 應協同業務主管,重新將績效評估校準於「商業實質成果」與「思考深度」:
評估決策週期而非產出字數:關注一項業務痛點從發起至解決的天數是否實質縮短,而非過程中產出了多少張投影片。
將「對話紀錄」與「思考歷程」納入工作檢核:如同最一開始提到的那份作業,在關鍵專案評估中,要求同仁展現「如何對 AI 的初稿進行批判、修正與重構」,鼓勵同仁展現身為人類架構師的引導智慧,而非獎勵盲目的複製貼上。
當大家都想搭上 AI 順風車時,最常見的混亂就是同時引進五、六種不同工具(有的試圖做簡報、有的做數據分析、有的產會議記錄)。每一種新軟體都意味著額外的學習曲線;多種工具給出的多元答案,更會引發資訊過載,使團隊花費大量時間篩選驗證,最終反而讓決策更難執行。
呼應 Gamma 創辦人與敏捷管理的精神,HR 應協助制定嚴格的流程紀律:
嚴格限制在製品(Work In Progress, WIP)專案上限:規定各部門在同一時間內,正在推行的 AI 導入試點任務最多只能有 1~2 個。當目前的任務能確實跑通、驗證能為團隊穩定省下時間後,才繼續開展下一個實驗,確保團隊的專注度能高度聚焦。
建立制度化的「停損與退場機制」:組織必須定期進行「工時與監督成本盤點」。一旦數據實測證明,員工花在校對、改錯與微調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傳統人工作業的時間,組織就必須果斷踩煞車。同時管理層也能實施「不究責檢討」,公開肯定那些提出數據證明「某項特定任務目前根本不適合交給 AI」的同仁,表揚他們為團隊省下了寶貴的無效內耗。
AI 表現不佳、頻頻產出空話的根本原因,往往在於缺乏「組織專屬的背景脈絡」。若企業每次都要求員工手動把公司規範、歷史專案細節一字一句餵給獨立工具,無異於讓每個人每天都在重新訓練一個失憶的實習生。
HR 與數位部門應合力推動「脈絡基礎設施化」:
知識庫無縫整合:將企業內部的作業準則、成功案例與語氣風格梳理成結構化知識庫,並直接將 AI 嵌入員工原本就在使用的內部工作系統(如客服、專案管理或既有協作平台),讓 AI 原生具備上下文理解力,使員工不必再手動搬運資訊。
確立人類終審當責(Human Accountability)底線:在組織章程與文化中明確定錨——「AI 產出的內容永遠只是草稿,最終在產出物上簽核名字的人,必須對所有細節負起 100% 的業務責任」。評估一個專業工作者價值的核心,從來不是看他會不會用工具,而是看他能否對自己交付的成果進行邏輯辯護、解釋決策細節,並在面對突發風險時展現承擔的勇氣。
回想起課堂上老師要求的那份對話紀錄,其實正是企業最需要的清醒劑。科技的進化一日千里,但管理與組織協作的底層邏輯從未改變。AI 是一面誠實的放大鏡,它能將高度優化、權責分明的卓越流程放大為驚人的生產力;但若組織本身缺乏明確的指標定位、陷入專案氾濫且職責模糊,科技只會以倍數級的規模,將混亂與過勞放大成集體的災難。
終結AI 監工(Botsitting)與假象生產力,並不是要我們因噎廢食地抗拒科技,而是要找回人機協作的主控權。企業與 HR 的使命,在於建立一套讓團隊敢於停損、重視真實成效且維護人類思考尊嚴的制度環境。當我們不再被工具綁架時,科技才能真正發揮最大效用,讓每位工作者將寶貴的心力,全然投入於那些唯有人類才能賦予的同理、溫度與崇高價值之中。
指導老師:李宗樺
撰寫者:賴柏妤